milan 我开着法拉利去相亲,故意点了一万八的套餐试探拆迁户出身的相亲男,他结账时的操作,让我第二天就嫁给了他

衡量一个男人的真正价值,标尺究竟是什么?
是他在金融世界里翻云覆覆雨的资本,还是他掌心里因常年打磨器物而生出的厚茧?
当一场精心策划的、以金钱为诱饵的“压力测试”骤然开启,我原以为自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猎手,却未曾料到,我那辆停在“观云阁”门口的红色法拉利,和他身上那件沾着淡淡木屑香气的旧夹克相比,竟显得如此浅薄。
他用一种我从未想象过的方式,拆解了我构筑的整个世界。
01
夜色像一块质地细腻的黑丝绒,温柔地包裹住申城最昂贵的街区。
我的法拉利488,像一团流动的赤焰,在霓虹灯影中划出一道优雅而张扬的弧线,最终无声地停在“观云阁”的鎏金招牌之下。
门童小跑着上前,姿态谦卑得恰到好处,眼神里却藏不住一闪而过的惊艳与探究。
我叫辛芮,三十岁,一家新锐风险投资公司的合伙人。
在我的世界里,万物皆可量化,一切价值都能被换算成冰冷的数字。
爱情,婚姻,同样不例外。
所以,对于母亲强按着头安排的这场相亲,我本能地启动了我的职业模式——尽职调查。
对方叫陈默,资料简单到近乎乏味。
三十三岁,本地人,父母早亡,几年前老城区改造,分了八套房和一笔巨款,从此成了别人口中的“拆迁暴发户”。
没有正经工作,履历一片空白。
“暴发户”这三个字,在我耳中几乎等同于品味灾难、精神贫瘠和眼界狭隘。
但母亲一句“知根知底,人老实”就堵住了我所有反驳。
老实?
在这个时代,老实往往是无能的代名词。
我走进观云阁,身上那件高定小黑裙的利落剪裁,让我与周遭奢华而古雅的环境融为一体。
这是我选的地方,人均消费四位数起步,一道招牌菜能顶一个普通白领半月工资。
我就是要用这种最直白、最粗暴的方式,掀开陈默那“拆迁户”的底牌,看看这泼天富贵之下,究竟是怎样一副灵魂。
他已经到了,坐在预留的窗边卡座。
与我想象中脑满肠肥、金链加身的形象截然不同,陈默显得过分普通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洗得有些旧了,身形清瘦挺拔,坐姿端正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,骨节分明,手指修长,不像养尊OBI_OBI尊处优的手,反而更像属于某个工匠。
“辛小姐。”他见到我,站起身,声音平静,没有丝毫局促,也没有过分的热情。
“陈先生,久等了。”我颔首回应,将手里的爱马仕手包随意放在旁边的空位上,动作流畅,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慵懒。
坐下后,我没有给他任何寒暄的余地,直接招来侍者。
侍者的笑容专业而恭敬,他认得我这张脸。
“菜单不用看了,”我语调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,“就上你们这儿的‘山海寻珍’套餐,两位。”
侍者的笑容僵硬了一瞬,眼神下意识地飘向我对面的陈默。
观云阁的“山海寻珍”套餐,售价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八,是专门为那些挥金如土的顶级客户准备的噱头,点的人寥寥无几。
它存在的意义,更多是为了彰显餐厅的身价。
“辛小姐,您确定吗?这份套餐……”侍者试图委婉地提醒。
“确定。”我打断他,目光却锁在陈默脸上,试图捕捉他哪怕一丝一毫的震惊、慌乱或者愤怒。
这不仅仅是一顿饭,这是我抛出的第一枚探针,尖锐而冰冷,直刺对方的财力与心性。
然而,我失望了。
陈默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。
他既没有因为这天价菜单而变色,也没有因为我的强势而表现出任何不悦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,那双眸子深邃得像一口古井,不起涟漪,却仿佛能将我所有的心思都吸进去。
接着,他做了一个出乎我意料的动作。
他伸出那双干净得过分的手,轻轻拿起桌上的乌木筷子,用指尖细细摩挲着筷身。
然后,他转向侍者,用同样平静的语调说:“听辛小姐的。另外,麻烦换一双筷子,这双的包浆闻起来太新,像是桐油刷过没多久,有点呛。”
侍者愣住了,满脸的不可思议。
而我,握着酒杯的手,第一次,在我的主场上,感到了些微的失控。
他没有回应我的价格挑战,反而从一个我完全陌生的、细微到诡异的角度,轻轻地,还了一击。
空气中,那股若有若无的桐油味,仿佛瞬间变得浓烈起来。
02
侍者带着一脸混合着困惑与敬畏的神情,迅速取来一套崭新的、未开封的餐具。
整个过程中,陈默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,仿佛刚才那个关于“包浆”和“桐油”的精微点评,不过是随口一句“今天天气不错”般的闲谈。
我的心头却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。
我做风投,最擅长的就是识人。
一个人的谈吐、举止、消费观,甚至是对细节的关注度,都是构建其完整画像的拼图。
我本以为陈默的拼图会由“土”、“豪”、“愣”这几块构成,但现在,一块我完全不认识的、刻着复杂纹理的拼图被他自己放了上去。
“陈先生对餐具很有研究?”我端起面前的柠檬水,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我一闪而过的审视。
“谈不上研究,”他将新换的筷子握在手中,没有立刻使用,而是用指腹感受着上面的纹理,“只是以前跟老物件打交道多了,对气味和手感比较敏感。就像做菜的师傅能闻出食材的新鲜度,一个道理。”
跟老物件打交道?
我的脑海里飞速运转。
拆迁分的房子,难道他把钱都投进了古玩市场?
那可是比我玩风投风险还高的领域,十个进去九个被坑。
一个没有家学渊源的年轻人,凭什么?
“哦?那陈先生是收藏家?”我继续试探,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好奇。
“辛小姐说笑了,”他摇摇头,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与其说是笑,不如说是一个表情的涟漪,“我不是收藏家,我是个修东西的。东西坏了,我把它弄好。”
修东西的?
这个回答更加模糊,也更加吊诡。
是修家电,还是修汽车?
无论是哪一种,都与观云阁这种地方的气场格格不入。
此时,第一道菜“龙胆石斑燕窝羹”被端了上来。
汤盅是上好的骨瓷,温润如玉,汤色清澈见底,燕窝丝丝分明,点缀着几片金箔,奢华感扑面而来。
“请慢用。”侍者优雅地退下。
我用小勺舀起一勺,细细品味。
味道确实顶级,鲜美而不腥,燕窝的口感爽滑弹韧,是金钱能买到的极致享受。
我看向陈默,期待他能对此发表一些“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”之类的感慨,那将把局面重新拉回我的掌控。
他确实舀了一勺,却并未立刻送入口中。
他只是举到眼前,借着灯光看了一眼,然后又闻了闻。
这一连串动作,不像是在品鉴美食,更像是在鉴定一件瓷器。
“怎么,不合胃口?”我问道。
“不是。”他放下汤勺,拿起筷子,在汤里轻轻搅动了一下,似乎在感受阻力,“汤是好汤,火候足。只是这燕窝,泡发得有点过了,失了些嚼头。可惜了这么好的食材。”
我的眉梢不易察索地挑了一下。
他不是在附庸风雅,他的点评非常具体,具体到“泡发过头”这种后厨才会关注的技术细节。
一个只会花钱的土豪,是绝不可能说出这种话的。
接下来,第二道“黑松露澳洲和牛”,第三道“金汤焗大龙虾”……每一道菜上来,都是一场视觉与嗅觉的盛宴。
我吃得优雅而沉默,心里却在不断修正对陈默的评估模型。
他不再是一个简单的二维画像,而是变得越来越立体,也越来越模糊。
他对每一道菜的评价都很少,但每一次都精准得可怕。
“和牛的熟度控制得不错,可惜黑松露的香气被黄油压住了一点,喧宾夺主了。”
“龙虾肉质新鲜,但焗烤的酱汁里放了味精,拉低了食材本身的鲜甜。”
他的语气始终平淡,没有炫耀,也没有指责,就像一个资深的产品经理在分析竞品的优劣。
这种冷静,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让我感到不安。
我的“金钱测试”仿佛打在了一团棉花上,不,比棉花更糟,是打在了一面镜子上,他非但没有被我的财富震慑,反而将这顿饭的每一处瑕疵都清晰地反射了回来,让我这个主导者显得有些滑稽。
我开始感到一丝烦躁。
这场由我发起的、旨在展示绝对掌控力的“围猎”,正在偏离轨道。
“陈先生似乎对吃很懂行。”我放下刀叉,用餐巾擦了擦嘴角,决定切换话题,从另一个维度切入,“想必陈先生名下的那些房产,租金收益就很可观,足够支撑您研究这些美食美器了。”
我终于还是把话题引到了钱上,这是我最熟悉的领域。
我暗示他的财富来源是“收租”,这是一个典型的、不劳而T_T的标签。
陈默闻言,第一次将目光从食物和器皿上,真正地、专注地移到了我的脸上。
那眼神深邃依旧,却多了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,像是探究,又像是一丝悲悯。
“辛小姐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,“你觉得,这满屋子的陈设,值钱吗?”
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,像一支凭空出现的冷箭,瞬间打乱了我的节奏。
我环顾四周,观云阁以其“博物馆级”的明清风格装潢闻名,满眼的黄花梨、紫檀木家具,据说价值连城。
“当然,”我回答得理所当然,“观云阁的老板是圈内有名的收藏家,这里的每一件,据说都是真品。”
“是吗?”陈默的嘴角再次浮现那个极淡的弧度,他拿起手边的茶杯,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弹,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。
“可惜了,”他说,“一屋子的木头,没几根说的是实话。”
03
“一屋子的木头,没几根说的是实话。”
陈默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我心里激起层层叠叠的惊疑。
我顺着他的目光,重新审视这间被无数美食杂志和上流人士吹捧上天的“小紫禁城”。
红木的雕花隔断,据说是从某个王府旧宅里拆下来的;墙上挂着的字画,落款是郑板桥的“墨竹”;我们身下坐着的太师椅,号称是清中期的黄花梨……这一切都在柔和的射灯下散发着昂贵而静谧的光晕,构建起一个令人目眩神迷的古典幻境。
而现在,这个男人告诉我,这一切都是谎言。
“陈先生凭什么这么说?”我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锋利。
这不仅是在质疑观云阁,更是在挑战我,以及我所代表的那个圈层的认知。
我们这些人,习惯于相信价格标签和权威背书,观云阁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权威。
“凭手感,凭声音,也凭味道。”陈默放下茶杯,伸出食指,在面前的八仙桌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三下。
“笃,笃,笃。”
声音沉闷,缺乏回响。
“辛小姐,你听。”他说,“真正的百年老黄花梨,木质紧密如石,油脂丰厚,敲击的声音应该是清越、空灵的,带着金石之音。而这个声音,太‘肉’了,说明木料的密度和年份都不对。
更简单的办法是闻。”
他示意我靠近一些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微微前倾身体。
一股混杂着木料、油漆和高级香薰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“你闻到了什么?”他问。
“……木头的味道?”我有些不确定。
“是木头的味道,但不是老木头的味道。”他的眼神像X光机,仿佛能穿透桌面那层光亮的漆面,“老木头经过上百年的氧化和使用,会形成一层‘包浆’,那是一种由灰尘、汗水、油脂和岁月本身混合而成的保护层,它的味道是醇厚的、温和的,带着淡淡的檀香或药香。
而这个桌子,你仔细闻,能闻到一股极淡的、刺鼻的化学合成漆的味道,混在香薰里,很难察觉。
他们用劣质的新木,通过做旧、上色、刷上化学漆来模仿老物件的质感。
可惜,形似而神不似,骗得过眼睛,骗不过鼻子和手。”
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,冷静而专业地剖开观un阁华丽的外壳,露出其下粗劣的本质。
我一时间竟无言以对。
我自诩为投资界的精英,擅长分析数据、洞察趋势,却从未想过,一个世界的“真”与“假”,还可以通过如此原始的感官来辨别。
这种感觉,就像一个顶级的黑客,突然发现对方用的不是代码,而是结绳记事,并且用这种古老的方式,破解了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防火墙。
“所以,你说的‘修东西’,是修这些……”我指了指周围的“古董”。
“对。”他坦然承认,“我修的是古代家具和木雕。我叫它‘为木续命’。”
“为木续命……”我咀嚼着这四个字,一股苍莽而厚重的气息仿佛从这简单的词汇中透了出来。
我脑海里那个“拆迁暴发户”的形象正在迅速崩塌、溶解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我完全无法定义的新形象。
他是一个工匠。
一个身怀绝技,却甘于寂寞的匠人。
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。
我精心设计的这场“测试”,从一开始就选错了标的物。
我用金钱去衡量一个以手艺为信仰的人,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傲慢和无知。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我忍不住问,“为什么会答应来相亲?”
以他的心性,似乎不该对这种流于俗套的社交活动感兴趣。
陈默沉默了片刻,目光从满屋的假货上收回,重新落在我身上。
这一次,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疏离,多了几分真实的探寻。
“我奶奶生前最大的愿望,就是看我成个家。她是个很传统的老人,觉得男人就该有家有业,才算立住了。业,我有了。家,还空着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,“我答应她了。”
原来如此。
不是为了钱,不是为了结交权贵,只是为了一个对逝去亲人的承诺。
这个理由,朴素得让我有些动容。
就在这时,最后一道甜品“官燕杏仁酪”也上完了。
整套“山海寻珍”宣告结束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宁静,我之前咄咄逼人的气势早已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。
我看着陈默,他正低头看着那碗杏仁酪,眉头微蹙,似乎又发现了什么“不该有的味道”。
我忽然觉得,这场相亲荒谬得可笑。
我开着法拉利,穿着高定,点了一万八的套餐,试图用金钱的绝对值来碾压对方,结果却被对方用一种更高级、更本质的“价值”碾压得体无完肤。
侍者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,双手递上一份烫金的皮质账单夹。
“辛小姐,陈先生,二位一共消费两万一千八百八十八元,已为您抹去零头,实收两万一千八百元。”
所有的目光,瞬间聚焦在了那份账单上。
04
两万一千八百元。
这个数字像一个巨大的、无声的惊叹号,悬停在我们两人之间的空气里。
侍者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,但眼神深处藏着一丝看戏的期待。
毫无疑问,今晚发生的一切,已经足够成为他们后厨休息时的最佳谈资。
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我的手包。
这场测试由我发起,无论结果如何,由我来收场是理所应当的。
我不能允许自己在一个“暴发户”面前,表现出任何需要对方买单的姿态,那会让我之前所有的铺垫都沦为一个笑话。
然而,我的手刚碰到手包的搭扣,另一只手伸了过来,轻轻按住了我的手背。
是陈默的手。
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,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、细密的茧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令人安心的粗糙感。
那触感仿佛带着电流,让我浑身微微一僵。
“我来吧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我抬眼看他,正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。
那里面没有逞强,没有炫耀,只有一片坦然。
他是在以一个男人的身份,自然而然地承担起他认为应该承担的责任。
侍者立刻将账单夹转向陈默。
我没有再坚持。
在这一刻,我忽然很想看看,这个男人会如何处理这个由我制造出来的、极端物质化的难题。
他会刷卡?
会付现金?
还是会像那些电视剧里的隐形富豪一样,掏出一张神秘的黑卡?
陈默并没有去碰那份账าก单。
他只是抬起头,平静地看着那位侍者,然后又环视了一圈这间富丽堂皇的包房。
“经理在吗?”他问。
侍者愣了一下,随即答道:“在的,我这就去请。”他显然以为,一场关于价格的争执即将上演。
这是富人场子里最常见的戏码之一——为了一点折扣或者服务瑕疵,闹得不可开交。
我心里也咯噔一下。
难道他要因为菜品里有味精、燕窝泡发过度这些细节去和经理讨价还价?
如果真是这样,那他之前在我心中建立起来的“高人”形象,将瞬间崩塌。
一个真正有风骨的匠人,是不屑于为这点小事斤斤计G_G较的。
很快,一个穿着笔挺西装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,胸前的名牌上写着“大堂经理-王浩”。
“陈先生,辛小姐,晚上好。我是本店的经理王浩,”他脸上堆着标准化的热情笑容,“听说二位对我们的服务有什么意见?”他的目光在账单和陈默的脸上来回扫视。
我紧张地握紧了手里的杯子,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。
陈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而是站起身,缓缓走到我们坐过的那张黄花梨太师椅旁。
他伸出手,在那冰冷的扶手上一寸一寸地抚摸过去,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。
王经理和我,都屏息凝神地看着他,完全不明白他要做什么。
“王经理,”陈默终于开口了,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,“你来观云阁多久了?”
“呃……三年多了,陈先生。”王经理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懵。
“三年多,天天守着这些东西,就没觉得哪儿不对劲?”陈默转过身,目光如炬,直视着王经理。
王经理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“陈先生,我不明白您的意思。我们店里的陈设,都是老板从各大拍卖行和私人藏家手里淘来的,每一件都是有据可查的珍品。”
“珍品?”陈默笑了,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真正意义上的笑,带着一丝冷冽的、锐利的嘲讽,“王经理,你们老板是把你当傻子,还是把所有来这儿吃饭的客人都当傻子?”
话音未落,他做出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都惊骇欲绝的动作。
他抬起腿,穿着那双普通运动鞋的脚,对着那张号称价值百万的黄花梨太师椅的椅腿,毫无征兆地,狠狠一踹!
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那根看似坚固无比的椅腿,竟应声而断!
断口处露出的,不是黄花梨那种致密的、深红色的木心,而是一种颜色浅淡、木质疏松的白茬!
整个包房,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王经理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,血色尽褪,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。
而我,看着那截断裂的椅腿,和陈默那只依旧悬在半空的脚,大脑一片空白。
我终于明白,他要干什么了。
他不是要砍价,不是要争执。
他要砸场子。
05
死寂,如同深海般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,每一颗尘埃都悬停不动。
王经理的脸色从煞白转为酱紫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死死盯着那截断裂的椅腿,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。
那截断口,像一个丑陋的伤疤,无情地揭开了观云阁华美的外衣。
浅色的、带着新鲜木屑茬的内里,与表面那层深沉油亮的“包浆”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。
那不是黄花梨,甚至不是任何一种硬木。
那只是一根经过精心伪装的、不知名的杂木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王经理指着陈默,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,“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?这是清代……清代的古董!价值连城!我要报警!我要让你赔到倾家荡产!”
他的声音尖利而嘶哑,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。
这把椅子是观云阁的“镇店之宝”之一,是老板用来向贵客炫耀的资本。
现在,它以一种最屈辱的方式,被当众“处决”了。
面对王经理色厉内荏的咆哮,陈默的反应平静得可怕。
他收回脚,甚至还弯下腰,捡起那截断裂的椅腿,拿到眼前端详。
“清代?黄花梨?”他轻笑一声,笑声里充满了不屑,“王经理,演戏演全套。你既然要说它是清代黄花梨,至少也该了解一下基本常识。”
他将断腿递到王经理面前,指着断口处的木纹。
“第一,黄花梨木纹理瑰丽,多有‘鬼脸’纹,木质坚硬沉重。
你看看这个,”他用指甲在断口上轻轻一划,竟划出了一道清晰的印痕,“木质如此疏松,连指甲都防不住,这是黄花梨?这是泡桐木刷了漆吧?”
“第二,清代家具,尤其是宫廷或大户人家的,多采用榫卯结构,精密巧妙,不用一钉一铁。你看看这椅子腿和椅面的连接处,”他指向椅子残存的部分,“看到了吗?里面有现代的直角铁件和螺丝。清代的工匠要是看到这个,怕是要从棺材里气得跳出来。”
他每说一句,王经理的脸色就更难看一分。
陈默的声音不大,但吐字清晰,逻辑严密,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权威感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争执,而是一场公开的、专业的“打假”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!这是修复时留下的痕迹!”王经理还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“修复?”陈默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,像两把出鞘的利剑,“真正的古家具修复,讲究‘修旧如旧’,用同样的材质、同样的工艺去弥补残缺,是为了延续它的生命。
而不是用铁钉、螺丝和化学漆去‘加固’它。
这不是修复,这是糟蹋!
是谋杀!”
“谋杀”两个字,他说的极重,掷地有声。
包房门口已经围了几个好奇的侍者和客人,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。
我坐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奔流咆哮。
我看着陈默的背影,那个原本在我眼中清瘦甚至有些单薄的背影,此刻却显得无比高大、坚实,像一尊无法撼动的山岩。
他不是在发泄,不是在炫耀。
他是在捍卫。
他在用一种最激烈、最直接的方式,捍卫他所信奉的“真”,捍卫那些被埋没在虚假之下的、真正的匠人精神。
这一刻,我终于彻底明白了。
我用一万八千八的套餐来试探他的财力,而他,用一脚踹碎“百万古董”的方式,回应了我的试探。
他告诉我,在他所处的世界里,真与假的价值判断,与金钱无关。
王经理的心理防线在陈默一连串精准而残酷的打击下,终于彻底崩溃。
他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,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混杂着震惊和鄙夷的表情,他知道,今天这事,已经无法善了。
观云阁的声誉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。
他颤抖着手,掏出手机,似乎真的要报警。
就在这时,陈默再次开口,语气却缓和了下来。
“王经理,报警就不必了。你们老板把这些假货摆在这里,坑蒙拐骗,真要追究起来,算的是商业欺诈。是公诉案件,性质可比我踹坏一把假椅子严重多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份依旧躺在桌上的账单。
“这样吧,”他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案,“今天这顿饭,两万一千八,我就不付了。就当我替你们老板,交了一笔学费。你现在把你们店里所有号称‘古董’的家具,全部贴上‘仿制品’的标签,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敲诈!”王经理失声叫道。
陈默没有理他,而是转头看向我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第一次,流露出一种近似于“询问”的神色。
“辛小姐,你觉得,我这个提议,公道吗?”
这个问题,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我混乱的思绪。
他不是在自说自话,他把我拉入了他的阵营。
我迎上他的目光,在那片深邃的潭水中,我看到了自己的倒影——一个渺小、错愕,却又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深深吸引的倒影。
我深吸一口气,缓缓站起身,走到他身边。
然后,我当着所有人的面,做出了回应。
我看着面如死灰的王经理,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:“我觉得,非常公道。”
06
当我说出“非常公道”这四个字时,我能清晰地感觉到,整个空间的气压都发生了变化。
王经理那张本已毫无血色的脸,此刻更是写满了绝望。
他原以为我,这个看起来与他同属一个消费阶层的“辛小姐”,会是他的同盟,会站在谴责陈默暴力行为的一方。
但他想错了。
我不仅没有谴责,反而旗帜鲜明地站到了陈默身边。
这个举动,无异于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它向在场的所有人传达了一个明确的信号:今晚的“打假”行动,不是一个莽夫的冲动之举,而是一次有“内行”背书的、清醒的裁决。
“辛小姐,你……”王经理的嘴唇蠕动着,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他明白,大势已去。
陈默对我投来一个赞许的眼神,虽然极淡,但我捕捉到了。
那是一种找到了“同道中人”的默契。
他随即转向王经理,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。
“给你十分钟时间考虑。是现在打电话给你老板,商量怎么处理这些‘仿制品’,还是等我打电话给消费者协会和工商部门,让他们来帮你们处理。
你自己选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王经理一眼,而是拉起那张唯一完好的椅子,示意我坐下。
他自己则随意地靠在旁边的雕花隔断上——一个他之前已经鉴定为“贴皮假货”的隔断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那十分钟,米兰对于王经理而言,想必是人生中最漫长的十分钟。
他一会儿看看手机,一会儿看看陈默,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,从愤怒到恐惧,从犹豫到屈辱,最后定格为一片死灰。
围观的人群没有散去,反而越聚越多。
人们小声议论着,对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“古董”指指点点,眼神里充满了被欺骗后的愤怒和嘲弄。
观云阁苦心经营多年的“高端”、“保真”的形象,正在以一种无可挽回的方式,土崩瓦解。
终于,王经理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颓然地拿起了手机,走到一个角落,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向电话那头汇报着什么。
我看着陈默。
他靠在那里,神情淡然,仿佛刚才那场雷霆万钧的爆发与他无关。
灯光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,让他那身洗旧了的夹克,看起来比我身上这件价值五位数的小黑裙,更显风骨。
“你不怕他们真的报警,或者事后报复?”我忍不住轻声问。
“怕什么?”他反问,目光坦荡,“第一,我没动手打人;第二,我损坏的,是他们用来欺诈的道具,价值几乎为零。从法律上讲,我最多算个行为过激,赔偿一把新椅子的钱。但他们,是货真价实的商业欺诈,一旦坐实,罚款、停业,甚至可能涉及刑事责任。孰轻孰重,他们老板比我清楚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至于报复……如果一个社会,说真话、揭穿假象的人需要害怕被报复,那这个社会就真的病了。我只是在做一件我认为对的事情。”
“对的事情……”我喃喃自语。
在我的世界里,“对的事情”往往和“利益最大化”划等号。
而陈默的“对”,却是一种近乎天真的、坚守底线的固执。
这种固执,在这个精致利己主义者横行的时代,显得如此不合时宜,又如此……珍贵。
几分钟后,王经理挂断了电话,像一条斗败的公鸡,垂头丧气地走了过来。
“陈先生,”他的声音嘶哑干涩,再无之前的半分神气,“我们老板……同意您的要求。这顿饭,算我们店里请的。另外……我们立刻就安排人,给这些……陈设,加上说明标签。”
“很好。”陈默点了点头,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。
他站直身体,对我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辛小姐,我们走吧。这里的空气,不太好闻了。”
我站起身,默默地跟在他身后。
在我们身后,王经理正指挥着几个手足无措的侍者,开始了一场滑稽而狼狈的“贴标签”行动。
那些曾经被吹嘘得神乎其神的“珍品”、“古董”,即将被贴上它们本该有的身份——“现代仿制品”。
我们走出观云阁的大门,外面的夜风格外清爽。
门口的门童看到我们出来,依然恭敬地跑过来,准备为我拉开车门。
他看到我身边的陈默,又看看我那辆红色的法拉利,眼神里的困惑几乎要溢出来。
他大概无法理解,一个穿着旧夹克的男人,如何能让一个开法拉利的女客人,心甘情愿地跟在他身后。
我没有走向我的法拉利。
我停下脚步,转身面对陈默。
“今晚,谢谢你。”我说,这句感谢发自内心。
他不仅为我免去了一顿昂贵的饭钱,更重要的是,他为我上了一堂我用再多钱也买不到的课。
“不用谢。”他看着我,神情认真,“倒是我,应该谢谢你。在我踹出那一脚的时候,你没有选择站在我的对立面。”
“因为你说的是对的。”我回答。
他笑了,这次的笑容真实而温暖,像冬日里的阳光,瞬间驱散了夜的寒意。
“我送你回去?”我指了指我的车。
他摇了摇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有些旧的名片,递给我。
名片是极简的牛皮纸材质,上面只印着几个字:
归元木舍。
陈默。
下面是一个地址,没有电话,没有头衔。
“明天有空的话,可以来我那儿坐坐。”他说,“让你看看,真正的木头,是什么样的。”
说完,他对我点了点头,便转身走向了路边的地铁站入口。
他的背影融入夜色,消失在涌动的人潮中,就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。
我握着那张带着他体温的名片,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弹。
07
第二天,我破天荒地给自己放了一天假。
推掉了两个项目路演,取消了和基金经理的午餐会,我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,在清晨六点准时打开财经新闻。
我的整个身心,都被那张小小的牛皮纸名片所占据。
归元木舍。
一个地址,没有电话。
这在信息时代,简直是一种复古到近乎傲慢的沟通方式。
它仿佛在说:如果你想找我,那就带着诚意,亲自前来。
我没有开那辆扎眼的红色法拉利。
我换上了一身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,开着公司里最不起眼的一辆大众,按照名片上的地址,驶向了城市的另一端。
那是一个我从未涉足过的区域。
高楼大厦渐渐稀疏,取而代含之的是纵横交错的老旧巷弄。
导航在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窄巷前停了下来,提示“目的地在您附近”。
我下了车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生活气息——饭菜的香气、老房子特有的潮湿味,以及一种……若有若无的木屑香。
巷子深处,一扇不起眼的对开木门虚掩着。
门上没有招牌,只有门楣上挂着一块颜色深沉的旧木匾,上面用朴拙的字体刻着三个字:归元木舍。
字迹里填着青苔,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了。
我轻轻推开门。
眼前出现的,是一个与我所熟知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天地。
那是一个宽敞的院落,更像一个巨大的半开放式工坊。
阳光透过天井洒下来,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微尘埃,像无数金色的精灵。
院子四周,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木料,有的粗大如柱,有的纤细如条,散发着浓郁而纯粹的木香。
院子中央,摆放着几件形态各异的旧家具。
一张断了腿的条案,一把靠背开裂的圈椅,一个失去了光泽的雕花柜子……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一群在战场上负伤归来的老兵,带着一身的伤痕和岁月的沧桑。
而陈默,就在这群“老兵”中间。
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,上面沾满了木屑和灰尘。
他正背对着我,俯身在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前,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刻刀,专注地修复着一个精巧的木雕莲花座。
他的动作不快,但极其稳定、精准。
每一次下刀,都带着一种韵律感,仿佛不是在雕刻木头,而是在与一段沉睡的时光对话。
阳光洒在他的侧脸和手臂上,勾勒出专注而宁静的轮廓。
这一刻的他,与昨晚在观云阁那个冷静锐利的“审判者”判若两人。
如果说昨晚的他是一把出鞘的利剑,那么此刻的他,就是一块温润的璞玉。
我没有出声打扰,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我忽然明白,这才是他真正的世界。
一个没有浮华、没有伪装,只有手、木头和时间的世界。
观云阁的奢华,法拉利的轰鸣,在这里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似乎完成了手头的一个小工序,直起身子,舒展了一下腰背。
也就在这时,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我。
他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了那个温暖的笑容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,语气像是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。
“我来了。”我回答,心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他放下手中的刻刀,用旁边的一块布擦了擦手,向我走来。
“随便坐。”他指了指院子里的一条长凳,那条长凳本身就是一件老物件,包浆厚重,表面光滑如镜。
我坐了下来,指尖抚摸着凳面,感受着那份独属于岁月的温润。
“这里……”我环顾四周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形容我的感受,“很特别。”
“没什么特别的,就是个干活的地方。”他给我倒了一杯茶,茶杯是粗粝的陶器,茶水是普通的绿茶,却带着一股清冽的香气。
“我爷爷的爷爷,就在这儿干活了。”
“传承了这么多代?”我有些惊讶。
“嗯。”他坐在我对面,也喝了一口茶,“到了我爸那代,外面变化太快,没人愿意守着这门老手艺了,都觉得又慢又穷。他出去做生意,赔得一塌糊涂。后来拆迁,分了些钱和房子,他觉得愧对祖宗,临走前让我一定把这手艺捡回来。”
他的叙述很平淡,但我能听出其中的沉重。
那不是一个“暴发户”的传奇,而是一个家族关于坚守与失落的真实故事。
“所以,你就守在这里?”
“是。我把那些房子都卖了,只留了一套自己住。剩下的钱,一部分用来满世界收这些‘没人要的破烂’,”他指了指院子里的那些旧家具,“另一部分,就用来养活我自己和这个院子。”
我彻底震惊了。
他卖掉了那些足以让他一生衣食无忧的房产,换来了这一屋子的“破烂”和一门几乎被时代遗忘的手艺。
在我的世界里,这是最失败、最愚蠢的投资模型。
资产置换成了负债,流动性变成了沉没成本。
但看着他平静而满足的眼神,我第一次对自己的价值观,产生了根本性的动摇。
08
“你把房子都卖了?”我几乎是脱口而出,声音里带着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愕。
对于一个将资产配置和风险控制刻在骨子里的投资人来说,陈默的行为无异于将一艘航母兑换成了一支独木舟,而且还是漏水的那种。
“嗯,卖了。”他回答得云淡风轻,仿佛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“留着那些钢筋水泥的壳子有什么用?收租吗?然后每天打牌喝茶,等着变老?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。”
他拿起工作台上那个刚刚修复了一半的莲花座,递到我面前。
“辛小姐,你看这个。”
我小心翼翼地接过来。
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木雕,材质我叫不上名,但质地温润,雕工繁复。
莲花座的一半,花瓣饱满,纹理清晰,呈现出一种深沉而富有光泽的暗红色;而另一半,则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和虫蛀的孔洞,颜色灰败,了无生气。
新生与腐朽,在这一件小小的器物上,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。
“这是紫檀木的,明末清初的东西,原本是某个大户人家佛堂里的供奉件。”陈默指着那完好的一半,“你看这线条,流畅又充满力量,每一片花瓣的翻转都恰到好好处。这是那个时代匠人的心血和审美,是有生命的。”
然后,他又指着那破败的另一半。
“它被人扔在乡下柴房里上百年,受了潮,生了虫。到我手里的时候,就是一堆谁见了都摇头的朽木。但我知道,它的‘魂’还在。”
他从旁边拿起一个小瓶子,里面装着深褐色的粘稠液体。
“我用了三个月的时间,清创、杀虫、用特制的胶把那些碎成粉的木屑一点点粘合回去,再用同年代的老紫檀木料,按照它原有的纹路,把缺失的部分补上。这个过程,叫‘补肉’。
接下来,还要打磨、上蜡,让新补上的部分和老的部分颜色、包浆都融为一体。
整个修好,大概还需要半年。”
我静静地听着,手里捧着的仿佛不是一块木头,而是一段正在被重新唤醒的历史。
“修好它,能卖很多钱吗?”我问出了一个最“辛芮”式的问题。
陈默笑了,摇了摇头:“也许能,也许不能。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几百年后,当有人再看到它时,他看到的,依然是一个完整的、美丽的莲花座,而不是一堆烂木头。我们这一代人,总得给后人留下点什么。留下高楼大厦,也得留下这些能证明我们从哪里来的东西。”
“我们总得给后人留下点什么……”
这句话,像一声洪钟,在我脑海里轰然作响。
我每天都在跟各种创业者打交道,他们谈论的是用户增长、市场份额、变现渠道、IPO……我们都在拼命地从这个时代“索取”什么,索取流量,索取资本,索取成功。
而眼前的这个男人,却在思考要为这个时代“留下”什么。
我们追求的是快,是效率,是指数级增长。
而他,守护的是慢,是沉淀,是时间的价值。
这两种价值观,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。
但在今天,在此地,它们却奇异地在我心中交汇了,并引发了一场剧烈的思想地震。
我看着院子里那些形态各异的“破烂”,第一次看懂了它们。
那不是负债,不是沉没成本。
那是一个个等待被唤醒的灵魂,是一段段等待被续写的历史。
而陈默,就是那个守魂人。
“我能看看你修好的东西吗?”我轻声问。
“当然。”
他带着我走进里屋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展厅,没有华丽的装修,只有一排排木架。
架子上,陈列着几十件已经修复完成的古家具。
一张线条简练的明式画案,一张雕工繁复的清代罗汉床,一个朴实无华的榉木米柜……每一件,都散发着温润而沉静的光芒。
它们不再是“破烂”,而是重获新生的艺术品,静静地诉说着各自的过往。
我走到一张琴桌前,桌面的包浆如丝绸般光滑,倒映着我的脸。
我能清晰地看到,自己的眼神里,充满了震撼、迷惘,以及一种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的……向往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我转过身,看着陈默,声音有些干涩,“我明白你为什么会踹了观云阁那把椅子了。”
那不仅仅是对假货的愤怒。
那是一个以“真实”为信仰的匠人,对自己所捍卫的世界,最本能的守护。
他看到那些粗制滥造的仿制品,打着“古董”的旗号招摇撞骗,那种感觉,大概就像一个虔诚的信徒,看到神殿里供奉的是一个塑料的偶像。
那一脚,踹的是椅子,捍卫的,却是他整个世界的尊严。
“所以,”我看着他,鼓起了我这一生中最大的勇气,问出了一个与投资、与回报、与所有我熟悉的一切都无关的问题,“陈师傅,你……还相信爱情吗?”
09
当“爱情”这个词从我口中吐出时,我自己都感到一阵错愕。
在我的世界里,这是一个被过度美化、极度缺乏效率、且风险极高的感性概念。
我更习惯用“匹配度”、“资源互补”、“战略合作”这类词汇来定义男女关系。
但面对陈默,面对这个被木香和时光浸泡的院落,所有那些冰冷的商业术语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我只能用这个最古老、最朴素的词汇,来表达我此刻心中那份汹涌而陌生的情感。
陈默显然也没料到我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。
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,随即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泛起了一丝复杂的涟漪,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转身走到那张明式画案前,用指腹轻轻拂过桌面。
“我相信榫卯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。
“榫卯?”我不解。
“嗯。”他抬起头,目光再次与我交汇,“一块木头,凸出来的部分,叫‘榫’;另一块木头,凹进去的部分,叫‘卯’。
一榫一卯,一阴一阳,看似完全不同,却能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,不用一颗钉子,就能让两块独立的木头,变成一个坚固的整体,屹立百年而不倒。”
他走到一个半成品的柜子旁,拿起两块已经做好的构件,向我展示。
一块木头的一端,是一个方形的凸起;另一块木头相应的位置,则是一个方形的凹槽。
他双手一合,两块木头便“咔”的一声,紧密地连接在了一起,浑然天成。
“好的榫卯,连接之后,既有间隙,让木头在热胀冷缩时有呼吸的空间;又足够紧密,让整个结构稳固可靠。它们彼此独立,又相互支撑,共同成就了一件器物。”
他的话,像一股清泉,流过我纷乱的心田。
我瞬间就懂了。
他不是在说木工,他是在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。
独立,又相互支撑。
有间隙,能各自呼吸。
严丝合缝,能抵御岁月。
这不就是最理想的、最坚韧的“爱情”的形态吗?
比我那些基于利益计算的“合作模型”,要深刻、要温暖一万倍。
“所以,”他看着我,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,“我相信,人和人之间,也能找到属于彼此的那个‘榫卯’。
可能我的‘榫’,在外人看来奇形怪状,不合时宜;可能你的‘卯’,在别人眼中太过锋利,难以接近。
但只要能对上,就能成就彼此。”
我的心,被狠狠地击中了。
奇形怪状的“榫”——不正是他自己吗?
一个在物欲横流的时代里,固执地守护着一门老手艺的匠人。
太过锋利的“卯”——不就是我吗?
一个在商业世界里披荆斩棘,用金钱和数据武装自己的女人。
我们看起来是如此的不同,来自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。
但昨晚,在观云阁,在他踹出那一脚,而我选择站在他身边的那一刻,我们的“榫卯”,似乎已经悄然对上了。
“那……你觉得我们……”我的声音有些颤抖,后面的话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他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地看着我。
院子里的阳光正好,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,投射在我脚下。
许久,他轻声说:“辛小姐,你是一个很优秀的投资人。你习惯了评估风险,计算回报。你和我在一起,从你的模型来看,可能是一笔风险极高、回报不明的‘投资’。”
“我不在乎!”我几乎是吼了出来。
我从未如此失态过。
那些我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冷静,在这一刻,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冲得七零八落。
“我在乎。”他却说,“我不能让你做一笔会让你后悔的投资。”
我的心,瞬间沉了下去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走近一步,站在我面前,低头看着我。
我们之间的距离,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味和淡淡的木香。
“我想给你一个机会,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。一个抛开所有模型和计算,只凭本心去感受的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我仰头看他,眼眶有些发热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到我面前。
那是一把小小的、造型古朴的钥匙,黄铜材质,已经被摩挲得十分光滑。
“这是‘归元木舍’大门的钥匙。”
他说,“如果你愿意,从今天起,你就是这里的另一个主人。你可以随时来,看我干活,或者只是坐着发呆。你可以用你的方式,来‘尽职调查’我这个人,以及我所过的这种生活。”
“你可以花一天,一个月,一年,或者更久的时间来评估。直到有一天,你确定,这笔‘投资’,你心甘情愿,无怨无悔。”
“到那时,”他的目光变得无比温柔,像一汪深邃的湖水,将我彻底淹没,“你再告诉我答案。”
我看着他手中的那把钥匙,它在阳光下闪着温暖的光。
它不重,但我知道,它承载着一个男人最真诚、最质朴的承诺。
这不是一场交易,这是一个邀请。
一个进入他世界的、最郑重的邀请。
10
我没有立刻接过那把钥匙。
我的手在身侧紧紧攥着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。
大脑里,两个截然不同的小人正在进行一场天人交战。
一个穿着职业套装,手持数据报表,尖锐地对我呐喊:“辛芮!你疯了吗?这个人,没有稳定的现金流,没有可预期的增长曲线,他的整个世界都建立在一套被时代淘汰的价值观上!这是一次彻头彻尾的感性冲动!风险敞口百分之百!立即止损!”
另一个小人,却穿着简单的白T恤,坐在一条老旧的长凳上,安静地说:“可是,你快乐吗?你每天周旋于那些数字和酒会之间,你真的快乐吗?你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,感觉到自己的心在真实地跳动了?”
我看着陈默,他没有丝毫的不耐烦,只是静静地举着那把钥匙,像一座耐心的山,等待着我的抉择。
他的坦诚,反而让我冷静了下来。
他说得对,我是一个投资人。
我不能仅凭一夜的震撼和一天的感动,就做出足以改变一生的决定。
那不仅是对我自己不负责,更是对他这份真诚的亵渎。
我需要时间,需要验证。
我深吸一口气,终于伸出手,却没有去拿那把钥匙。
我从自己的包里,拿出了一支笔和一个小巧的记事本——这是我多年来养成的习惯,随时记录重要的信息和想法。
我在一页崭新的纸上,写下了一行字,然后撕下来,递给他。
“这是我的私人电话。”我说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镇定,但眼神却无比坚定,“我不拿你的钥匙,因为你说得对,我需要做‘尽职调查’。
但调查,是双向的。”
陈默看着我递过去的纸条,有些意外。
我继续说道:“从今天起,我希望你也能来我的世界看看。看看我的工作,我的朋友,我处理问题的方式。看看一个每天都在跟数字和变化打交道的世界,是不是真的像你想象的那么浮躁和空洞。”
“我要让你看到,我为什么会成为一个‘锋利的卯’。
我也想知道,当你的‘榫’,进入到我那个高速运转的世界里,我们之间,是否还能严丝合缝。”
这是一个反向的邀请。
他邀请我进入他的宁静,我邀请他进入我的喧嚣。
只有在彼此的世界里都走过一遭,我们才能真正确定,对方是不是那个能与自己抵御岁月的人。
陈默看着我,沉默了许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是我见过他最灿烂的笑容,像雨后初晴的太阳,明亮而温暖,驱散了所有的不确定。
他收回那把钥匙,郑重地接过了我手里的纸条,小心地折好,放进了自己工装的胸前口袋,那个最贴近心脏的地方。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但这一个字,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。
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开法拉利去相亲,没有问我为什么故意点那份天价套餐。
他什么都没问。
因为他懂了。
他懂那是我在一个不确定的世界里,为自己建立的保护壳。
我也懂了。
我懂他卖掉房子,守着这个院子,不是因为愚钝,而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。
第二天,我照常去公司上班。
下午三点,我的私人电话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“喂?”
“是我,陈默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,带着一丝透过电流也无法掩盖的温和,“你们公司楼下那家咖啡馆的咖啡,还不错。”
我猛地站起身,冲到落地窗前。
楼下广场的露天咖啡座上,陈默正坐在那里。
他依然穿着简单的夹克,手里拿着一杯咖啡,抬头仰望着我所在的这栋摩天大楼。
阳光下,他的身影渺小,却又无比清晰。
他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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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对着电话,笑了。
发自内心的,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喜悦。
“等我,我下来。”
故事并没有在第二天就以“嫁给他”这样戏剧化的方式结束。
生活不是短篇小说,婚姻更不是冲动的产物。
但是,从那天起,一个属于我们两人的、全新的“尽职调查”,正式开始了。
他会来我的公司,安静地坐在休息区,看我开会,看我为了一个小数点和团队争得面红耳赤。
我也会在每个周末,脱下高跟鞋,换上平底鞋,去他的“归元木舍”,帮他打磨一块木头,或者只是听他讲一件旧家具的前世今生。
我的朋友们,从最初的震惊和不解,到后来的好奇和接纳。
她们惊讶地发现,那个沉默的匠人,能在三言两语间,就判断出她们新买的奢侈品包是A货还是原单。
他的那些老街坊,也慢慢习惯了我这个开着跑车来买菜的“怪女人”。
他们发现,这个看起来高高在上的女人,竟然会为了两毛钱和菜贩子讨价还价。
我们的世界,在冲撞中融合。
我们的“榫卯”,在磨合中变得越来越契合。
一年后。
在归元木舍的院子里,那张被陈默一脚踹断的观云阁“黄花梨”太师椅,被修复一新,静静地立在那里。
它断裂的部分,被陈默用一种颜色更深的木料精巧地接上,形成了一道美丽的“伤疤”。
“这是我用真的海南黄花梨老料补上的。”陈默抚摸着那道“伤疤”,对我说,“我没把它修得天衣无缝。我留下了这道痕迹,为了提醒我们,它是怎么来的。”
我看着那把椅子,就像看到了我们的故事。
它开始于一场荒谬的测试,一次激烈的冲撞。
但正是那道“裂痕”,才让我们有机会看到彼此最真实的内里。
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对设计简洁的戒指。
我抬头看着他,笑着问:“陈师傅,尽职调查结束了。这笔投资,我跟了。你呢?”
他没有说话,只是走过来,将我紧紧拥入怀中。
他身上的木香,和他胸膛的温度,是我此生,做过的最正确、也最值得的投资。
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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